正月初一,申时三刻。
太仓会馆东跨院,暮色如铁。
张溥负手而立,天边那一抹残阳不是被吞噬,倒像是被这大明的赫赫威权生生镇压在了地平线下。
身后脚步声沉稳,吴伟业裹着一身寒气进来:“天如兄,人都到了,只等你在这一百二十人的名单上定个调子。”
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张溥浑然不觉。
“天如兄?”
“骏公,”张溥忽然开口,“你猜这京城里,今夜有多少处在摆酒?”
吴伟业一怔:“这……新科进士们谁不摆几席?少说也有数十处罢。”
“数十处。”张溥唇角扯起一抹淡淡的自嘲,“去岁此时,我在这京城连残羹冷炙都蹭不上一口。”
他猛然转身,推门而入。
屋内烛火摇曳,热浪扑面。
正中一席,杨廷枢端坐上首,那把花白长须理得极顺,见张溥进来,仅是抬了抬眼皮。
顾咸正坐在左手,捧着茶盏,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。
靠窗一席,陈子龙正与徐孚远低声争论,言语间不再是忧国忧民的哀叹,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。
旁坐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眉目清俊,正是宋征舆,此时正捧着茶盏,那双灵动的眸子悄悄打量着屋内的各路神仙。
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异类。
那人独坐门口,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,面容清瘦得像块老木头。
他不说话,只盯着杯里的茶水,眼神里透着股子读书人少有的死寂。
冯厚敦。
张溥的目光在他脸上钉了一息。
江阴训导,特科第十。
这名字在榜单上像根刺,没渊源,没背景,偏偏占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天如来迟,自罚三杯。”陈子龙笑着起哄。
张溥落座,三杯辛辣的烧刀子下肚,胸口燃起一团火。
“闻说此番特科,共取一百二十人。”顾咸正放下酒盏,看向张溥,“天如,你消息灵通,这一百二十人里,江南占了几成?”
张溥还没开口,吴伟业便抢着道:“总有七八十。”
“七八十……”顾咸正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陈子龙从窗边走来,手中仍端着酒盏:“七八十又如何?江南文脉,本自冠绝天下。北边那些——”
“卧子。”徐孚远摇头止住他。
陈子龙悻悻闭嘴,却不走,只立在张溥身后,一副要听真章的架势。
杨廷枢看了他一眼,倒笑了:“卧子这性子,还是一点就着的炮仗。”
“维斗先生,”陈子龙凑前一步,“您说,陛下开这特科,究竟是卖的什么药?难道真就为了辽东西域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这话问得犯忌讳,却是今夜众人心头的死结。
杨廷枢没有说话,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。
良久,方缓缓道:
“陛下何意,老夫不知。但老夫知一事——”
他放下酒盏,目光扫过屋里这几张意气风发的脸:
“咱们这位陛下,与先前坐在龙椅上的那几位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如何不同?”陈子龙追问。
杨廷枢却卖起了关子道:
“你们可知,两年前,文文起辞官一事?”
“哦?细说!”陈子龙好奇心大发。
“温体仁劾他徇私,换做先帝,少不得要廷杖申辩。可咱们这位万岁爷——”
杨廷枢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道,
“他只说:‘文卿年纪大了,回家歇着罢,朝堂这点破事,不值得你费神。’”
屋里一片寂然。
张溥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文文起就这么被打发了?”吴伟业喃喃道。
“打发了。”杨廷枢颔首,“走时,陛下还使人送了五百两银子,说是‘养老钱’。”
陈子龙愣了半晌:“这……这是贬官,还是羞辱?”
顾咸正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:“贬官也罢,羞辱也罢,有一事是明白的——陛下不爱用旧人,尤其是江南的旧人!”
他目光幽幽地看向张溥:
“天如,尔等一百二十新人,就是陛下为西域和辽东裁出来的白纸。”
窗边的宋征舆低声问徐孚远:“闇公兄,文文起是谁?”
“礼部侍郎文震孟。”徐孚远压着嗓子,“说撵就撵,像撵条老狗。”
宋征舆打了个寒颤。
“新人去新地!”张溥打破死寂,目光死死盯着摇曳的烛芯, “受先来信说,辽东要屯田,西域……仗也快打完了。”
“皇太极真被逮住了?”陈子龙眼珠子发红。
“擒了。他和代善、巴图尔三个人,现在就锁在卢象升的地牢里。”张溥点头。
屋里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。
“吐鲁番那一役,准噶尔三万铁骑,被赵信的南山营剁成了烂肉。”杨廷枢捻着胡须,“听说巴图尔疯了,在牢里整天喊‘鬼面’。”
“鬼面营……”陈子龙声音发颤,“听说那是从地府借来的兵,从不留活口!”
杨廷枢默然片刻,死死盯着张溥:“等仗打完了,该你们这帮‘新人’上场收尸了。”
“我要去西域!”
陈子龙忽然站起身,满脸狂热,
“这辈子若是能在那片新土上刻下我陈卧子的名字,才不枉读了这二十年圣贤书!”
“你去送死?”
顾咸正冷笑,
“言语不通,习俗迥异,那边的人信的是真主,你拿《论语》去感化马匪?还是拿你那点诗词去挡风沙?”
陈子龙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
“端木先生说得对。”
一直沉默的冯厚敦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直视陈子龙:
“但正因为那是死地,才轮得到咱们去。容易的地方,早被那些‘旧人’占满了。”
他看向众人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诸位可知,十月初,锦衣卫调了我的卷子,奉的是圣旨?”
屋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亲自调你的卷?”
“我只是个江阴训导。”
冯厚敦自嘲一笑,
“陛下开特科,不是为了选官,是选卒。他老人家早就把咱们的底细摸了个透。在他眼里,没有什么复社、几社,只有‘能不能用’。”
他朝张溥拱了拱手:“天如兄,西域的风沙大,磨得掉书生骨,也能磨出杀人刀。我去定一处,你去不去?”
张溥看着他,指节捏得发白。
酒过三巡,烛火已换过两次。
杨廷枢起身离席,行至门口,忽回头:
“天如,江南这七八十颗人头,是陛下给江南士绅的体面,也是扣在你们脖子上的锁链。办好了,你是帝国的功臣;办砸了,你就是江南的罪人。”
张溥立在窗前,看着杨廷枢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里只剩下张溥、吴伟业、陈子龙、徐孚远、宋征舆,还有靠门边的冯厚敦。
“天如兄,你真去西域?”吴伟业脸色苍白。
张溥推开窗,寒风灌入,将他的儒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处京城的灯火虽然零落,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悍气息。
“张宗子骂我是邪教头子,说我只会蛊惑人心。”
张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
“他错了!在这大明中兴的当口,蛊惑人心没用,得顺势而为。陛下要往西走,谁挡路,谁就得死!我张溥,要做那个替陛下牵马的人!”
他转过身,对宋征舆说:“等你在西域见到我,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‘读书人’。”
冯厚敦也站起身,两人对视一眼,竟有种莫名的默契。
“这天下,要变天了。”
张溥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太仓会馆门口的红灯笼在狂风中疯狂摇曳,像一颗随时会坠落的头颅。
以上是 木工大师 创作的《穿越大明: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》第 535 章 第450章 正月初一,张溥的选择。本章内容来自 才奇小说网,请支持木工大师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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