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戚城,在血色黄昏中迎来了它最不寻常的一夜。城墙缺口处点燃了熊熊篝火,驱散着冬夜的寒意与弥漫不散的血腥气。
城内原本就不多的民居,大多已在战火中损毁,此刻稍加清理,便成了安置伤兵和将领暂歇之所。
石漱钰已卸去沉重的甲胄,换上一身相对轻便的玄色戎装,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风霜之色却难以掩饰。
她端坐于临时搬来的主位,面前是同样卸甲、但大多身上带伤、包扎着白布的北面行营诸将:高行周、符彦卿、赵弘殷、皇甫遇、王周,以及匆匆从澶州赶来汇合、满脸愧疚的贺景思。
石绿宛、石雪、李谷等文臣也分坐两侧。
气氛肃穆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。军士们抬上简单的饭食——主要是缴获的部分契丹干粮和城内搜罗到的有限存粮,以及几坛从契丹营中夺来的、不甚醇烈的马奶酒。
“诸位将军,” 石漱钰率先举起身前粗陶碗,碗中是浑浊的饮水,她以水代酒,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显得清晰而有力,
“今日一战,诸君浴血奋战,以寡敌众,坚守不退,终待朕至,合力破敌,实乃大功!朕,代大晋,代天下百姓,敬诸位,也敬所有为国捐躯、血染沙场的将士!”
她将碗中水一饮而尽,目光扫过诸将,眼神诚挚。
“陛下!” 高行周猛地离席,噗通一声单膝跪地,这个沙场老将此刻虎目含泪,声音哽咽,
“臣……臣等无能!丧师辱国,被困孤城,损兵折将,险些……险些让陛下身陷险境!若非陛下神兵天降,亲冒矢石,臣等早已是契丹刀下之鬼,黄土埋骨!
臣等有负陛下重托,有负朝廷信任,请陛下治罪!” 说罢,深深低下头去。
符彦卿、赵弘殷、皇甫遇、王周、贺景思等人也纷纷离席跪下,齐声道:“臣等有罪!请陛下治罪!”
尤其是赵弘殷,这个被石漱钰破格提拔的侍卫军统帅,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:
“末将本一介庸才,蒙陛下不弃,拔于行伍,委以禁军重寄。然北征以来,未建寸功,反累陛下亲赴险地,蹈锋饮血,来救末将这等无用之人!
末将……末将无地自容!唯有此残躯,愿为陛下前驱,肝脑涂地,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!”
众将言语恳切,涕泪交流,既有兵败被困的羞愧,更有皇帝亲征来救的震撼与感激。
石漱钰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她起身,走下主位,亲自将高行周扶起,又示意众人起身。
“诸卿何必如此?” 她声音缓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契丹势大,狡诈凶悍,又有叛徒内应,贝州之失,戚城之围,非战之罪,实乃时势使然,亦朕筹划不周之过。”
她走回座位,目光变得锐利:“朕命尔等抵御契丹,难道是为了让朕自己在汴梁深宫,安享太平,坐视尔等在前方流血牺牲吗?!不!”
她提高声音,斩钉截铁:“朕此次御驾亲征,就是要告诉天下人,更要告诉你们——朕,与你们同在!朕是大晋的皇帝,更是这支军队的统帅!国土沦丧,将士被困,朕岂能安坐?”
“昔日安州之战,朕曾言:但凡有人敢犯我中原,屠我百姓,朕必将其一一诛杀,绝不留情!今日,此言依旧!对契丹,亦是如此!”
她的话语,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直白的决心与同生共死的宣告。
将领们抬起头,看着灯火下年轻女帝那张虽然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庞,胸中那股因战败而低迷、因被困而屈辱的情绪,渐渐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取代。
皇帝没有责怪,没有抛弃,反而将责任揽下,更以万金之躯,亲临绝地,与他们并肩血战!这份胆魄,这份担当,这份与子同袍的情义,足以让任何铁血男儿为之效死!
“陛下万岁!誓死追随陛下!驱逐胡虏,还我河山!” 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,随即,所有将领,连同侍立帐外的亲卫,都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,声震屋瓦,直冲云霄!
连日苦战积郁的闷气,似乎在这一吼中尽数宣泄,取而代之的,是重新燃起的熊熊战意与对皇帝死心塌地的忠诚。
石漱钰微微颔首,待声浪稍息,才继续道:
“诸卿且安心,好生休整,医治伤员。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。王虎将军重伤,朕已命郎中全力救治。
此战虽险,然我军主力尚存,士气可用。待休整数日,再议破敌之策!”
“臣等遵命!” 众将轰然应诺,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。
犒劳宴继续进行,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。石漱钰特意将话题引向今日表现格外亮眼的高怀德。
“高卿,朕虽见过你儿怀德,但今日确实让朕刮目相看,白马银枪,左右驰射,勇不可当,更在关键时刻射伤敌酋麻答,救朕于危难。当真是虎父无犬子,少年英雄!”
石漱钰赞道,随即又略带好奇,“只是朕观其面容,似乎……格外年少?”
高行周连忙回道:“陛下明鉴。犬子怀德,今年……虚岁方十四。”
“十四岁?!” 石漱钰假装吃了一惊。她知道高怀德的年纪,但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。
不过十四岁,放在后世还是个初中生,可今日在万军从中那份冷静、悍勇与精准的箭术、精妙的枪法,简直匪夷所思!
“果然是天赋异禀!来人,传高怀德觐见。”
不多时,高怀德被引入帐中。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白袍,穿了一身干净的军中常服,更显得身姿挺拔,面容虽还带着少年的青涩,但眼神明亮沉稳,行礼如仪,毫不怯场。
“末将高怀德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!”
“平身。” 石漱钰越看越是喜欢,此子不仅勇武,气度亦是不凡。
“高怀德,你今日救驾有功,更在万军之中展现我大晋儿郎英姿,朕心甚慰。特赏你骏马十匹,良弓五张,金百两,绢百匹!
望你戒骄戒躁,勤练武艺,将来为国效力,建立更大的功业!”
“谢陛下隆恩!末将定当努力,不负陛下厚望!” 高怀德再次躬身,声音清朗。
“朕早就听闻高家枪法名冠天下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尤其你年纪轻轻,枪法已得精髓,更有青出于蓝之势,假以时日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 石漱钰勉励道。
“陛下过誉了,末将愧不敢当。家父与军中前辈的武艺,才是末将终生学习的目标。”
高怀德谦虚道,引得高行周与在座诸将纷纷颔首,对此子更加高看一眼。
又勉励几句,石漱钰便让高怀德退下休息。她自己又去探望了依旧昏迷、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王虎,在榻前默默站了许久,嘱咐郎中好生照料,这才带着一身疲惫,走出了充作伤兵营的大院。
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,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城内篝火点点,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信步走着,石绿宛和石雪默默跟在身后。
忽然,一阵兵器交击的轻响和呼喝声从附近一处清理出来的小校场传来。石漱钰循声望去,只见两道人影正在月光与篝火的映照下,辗转腾挪,枪来刀往,斗得甚是激烈。
正是高怀德与郭荣!
两人显然都未尽全力,更像是一种切磋较量。高怀德一杆白蜡杆长枪使得矫若游龙,点点寒星笼罩郭荣周身要害。
郭荣则手持一柄军中常见的横刀,刀法沉凝狠辣,守得滴水不漏,偶尔反击,必是攻敌必救。
两人年纪相差不大,郭荣十九岁,高怀德十四岁。两人斗在一起,竟颇有看头。
石漱钰驻足观看,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。这两个年轻人,今日战场上配合默契,救了自己,此刻倒有闲心切磋上了。
又斗了十余合,郭荣卖个破绽,引得高怀德一枪刺入,他则侧身让过,刀背顺势在高怀德枪杆上一拍,借力跃开,抱拳笑道:
“高将军枪法精妙,郭某佩服!今日就到此为止吧?”
高怀德也收枪而立,气息微喘,但眼神明亮:“郭都知刀法如岳,守得严实,怀德受益匪浅。”
两人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皇帝,连忙收束兵器,上前行礼:“参见陛下!”
石漱钰走过去,似笑非笑地看着郭荣:“怎么?朕白日里夸了怀德将军几句,郭都知这是不服气,非要私下里跟他分个高下不成?”
“啊?没、没有!陛下,末将绝无此意!” 郭荣被说中心事,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顿时涨得通红,连连摆手,平日里的沉稳干练消失不见,竟有些手足无措,
“末将只是……只是见高小将军武艺高强,一时技痒,切磋请教而已!绝无争胜之心!”
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态,石漱钰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这一笑,如同春光明媚,她本就生得极美,平日威严肃穆,此刻嫣然一笑,眼波流转,竟让近在咫尺的郭荣和高怀德都看得微微一呆。
高怀德飞快地瞥了一眼瞬间失神、耳根都红透了的郭荣,又迅速低下头,心中已了然七八分。
原来这位内殿直都知,对陛下……他暗自嘀咕,不过,一个百户而已,不过就是陛下贴身护卫,叫了个内殿直都知,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石漱钰并未察觉两个年轻人瞬间的微妙心思,她收敛笑容,但眼中仍带着温和:
“好了,朕不过说笑。你们今日都辛苦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养足精神,来日方有大战。”
“是!末将告退!” 两人如蒙大赦,连忙行礼退下。
看着郭荣略显仓促、甚至同手同脚离去的背影,石漱钰摇头失笑,对身旁的石绿宛和石雪道:
“这个郭荣,打仗时勇猛得很,怎么朕一说他,脸皮倒薄起来了。”
石绿宛抿嘴一笑:“陛下天威,郭都知敬畏也是常理。” 她心中却想,恐怕不只是敬畏那么简单。
石雪则道:“陛下,夜已深,寒气重,也请回帐歇息吧。明日还需议事。”
“嗯。” 石漱钰点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夜空中的寒星,转身向自己的临时寝帐走去。
前路依然艰难,但至少今夜,在这座残破的戚城中,君臣之间,将士之间,那用鲜血与忠诚凝结的纽带,似乎更加牢固了。
这,或许是她此次冒险亲征,除了军事解围之外,最大的收获。
以上是 喜欢小银杏的朱隧 创作的《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》第 464 章 第352章 君臣同心。本章内容来自 才奇小说网,请支持喜欢小银杏的朱隧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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