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8章 疯子们的盛宴

三百里。

在堪舆图上，不过是高自在的一根手指的长度。

但在现实中，这三百里，是横亘在他们与胜利之间的死亡地带。

一望无际的草原，没有任何遮蔽。对于一支以步卒为主的孤军而言，这里是骑兵的天堂，是他们的屠宰场。

“三百里，我们走过去，需要至少五天。”

李秀宁的声音很平静，指尖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路线的红线上轻轻划过，动作很轻，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
“吐谷浑人不是傻子，他们会像狼群一样缀在我们身后，一天撕咬一口。不等我们走到伏俟城下，这十支纵队，就会被活活耗死。”

帐内的气氛，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冷。

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，所有人都身心俱疲，此刻再看这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，一股无力感，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

高自在没有说话。

他绕过桌案，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
李秀宁跟了出去。

夜色下的军营，并不安静。伤兵的呻吟，巡逻队的脚步声，还有伙夫营那边传来的，炒面的焦香。

高自在没有去中军，反而径直走向一个普通的步卒营地。

营地中央，几堆篝火烧得正旺。一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，正围着火堆，就着热水，啃着干硬的军粮。

一个年轻的士兵，手臂上缠着带血的布条，正费力地想用单手掰开一块饼，却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
一只手伸了过来，接过了他手里的饼。

是高自在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将那块能当石块用的干饼，放在火上燎了燎，烤出香味后，轻松地掰成两半，将其中一半递还给那个目瞪口呆的士兵。

“总……总监……”

“吃吧。”高自在自己也拿起另一半，就着水囊里的冷水，大口地嚼了起来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“伙夫营新炒的炒面，等会儿就送过来了，先垫垫肚子。”

他盘腿坐在士兵们中间，就像他们中的一员。

周围的士兵们，一开始还有些拘谨，但看着高自在那毫无架子的吃相，渐渐地，也都放开了。

“总监，今天杀得真他娘的痛快！俺一枪捅翻了一个吐蕃的重甲骑兵，那家伙，铁壳子都给俺捅穿了！”

“吹牛吧你，就你那点力气？”

“嘿，不信你问排长！”

高自在听着他们吹牛，不时地笑骂一句，或者插科打诨。

李秀宁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静静地看着。

她看着这个男人，如何三言两语，就将一群濒临崩溃的士兵，从死亡的阴影里重新拉了回来。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，也没有许诺什么功名利禄。

他只是和他们坐在一起，吃一样的饼，喝一样的水，听他们讲着最粗俗的笑话。

那一刻，李秀宁忽然明白了，为什么这支军队会跟着他，执行那些近乎疯狂的命令。

因为他，就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
许久，高自在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朝着李秀宁走了过来。

“看够了？”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，玩世不恭的笑。

“你的兵，很信你。”李秀宁说。

“不是信我，是信他们自己。”高自在摇了摇头，“他们知道，我不会让他们白白去死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。

“三百里的问题，我想到了一个办法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们不走了。”

李秀宁的眉头，微微蹙起。

“我们，滚过去。”高自在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在火光下，显得有些森然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中军大帐。

所有的纵队长官，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，看着高自在。

“总监，您是说……把所有的炮车、辎重车连在一起，用战马和挽马拖着走？让士兵坐在车上？”一名将校结结巴巴地问。

“没错。”高自在指着一张他亲手画的草图，“我称之为‘移动长城’。所有火炮，炮口向外，组成环形防御。步卒分为三班，一班在车上警戒，一班休息，一班在车下随行，随时可以组成方阵，应对敌人的突击。”

“这……这太慢了！”另一名将校立刻反驳，“这么一个庞然大物，在草原上，不就是个活靶子吗？”

“所以，需要一个诱饵。”高自在的目光，落在了李秀宁的身上。

帐内，所有人的目光，也都跟随着他，看向了这位大唐的女帅。

“李将军，”高自在的声音，清晰而冷静，“我需要你，和你手下那一千精骑，脱离主力。”
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李秀宁问。

“向北。”高自在的手指，在地图上画出一条与主力行进方向截然相反的线，“大张旗鼓地向北，能闹出多大动静，就闹出多大动静。你要让吐谷浑人相信，我军的主力，正在向北突围，试图与李绩将军的部队汇合。”

整个大帐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疯狂，给震慑住了。

用一千骑兵，去引诱数万敌军主力？

这已经不是诱饵了，这是送死！

“不行！”一名李秀宁麾下的老将，猛地站了出来，他是玄甲军出身，脾气火爆，“殿下乃千金之躯，怎能亲身犯险，行此九死一生之计！高总监，末将请命，愿代殿下为饵！”

“放肆！”

没等李秀宁开口，高自在先一步厉声喝断。

他的脸上，再没有了半分笑意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。

“在这里，没有公主殿下，只有平阳军统帅李将军！她的骑兵，是大唐最锋利的刀！她的判断，比你我加起来都要准！”

高自在的目光，如刀子一般，扫过那名老将，又扫过帐内所有面带疑虑的将校。

“你们是在质疑我的计划，还是在质疑李将军的能力？！”

“我问你们，谁能比李将军，更懂得如何在草原上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周旋？谁能比她，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，换取最大的战果？！”

“收起你们那套所谓的忠君护主之心！在战场上，对统帅最大的尊重，就是无条件地执行她的命令！因为她，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打赢！”
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，砸得整个大帐鸦雀无声。

那名老将，满脸通红，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
李秀宁站在那里，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男人。

他的背影，并不算特别魁梧，但在此刻，却像一座山。

自玄武门之后，她听过太多或敬畏、或谄媚、或猜忌的话。有人敬她为公主，有人畏她为皇姐，有人忌她为功臣。

却从未有一个人，像高自在这样，撕掉她身上所有的标签，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纯粹的，值得信赖的，战友与统帅。

风沙，不知何时又从帐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，迷了人的眼。

李秀宁觉得眼眶有些发烫。

她转过身，背对着众人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。

“高自在，本宫……真是造孽了。”

这句没头没脑的话，让帐内的气氛，变得有些古怪。

高自在却笑了。

“李将军，”他转过头，看着她的背影，“三百里外，伏俟城见。”

“好。”李秀宁没有回头，只留下一个字。

一个时辰后，庞大的“移动长城”开始缓缓启动。

数千辆大车，用铁索相连，在旷野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，像一头笨拙而执拗的钢铁巨兽，朝着南方，缓慢而坚定地碾压而去。

而在军阵的另一端。

李秀宁一身银甲，跨坐马上。她的身后，一千精骑，人马如一，静默如林。

她回望了一眼那正在远去的，灯火通明的钢铁长龙。

而后，她猛地调转马头，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，无尽的黑暗。

那里，是狼群的巢穴。

“娘子军！”

她的声音，穿透风声。

“随我，赴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