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正月将尽,北京城的寒气还没退尽,自打过上元节,那西北风就没个消停,刮得檐下铁马叮铃乱响,满街都是呼啸的风声。
这军机房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正旺,青砖地踩上去温温的,不带一丝凉气;四角鎏金铜炉里焚着上用龙涎香,烟缕袅袅,绕着梁上雕花盘旋,把外头的风雪寒气,都严严实实隔在了厚重的棉帘外头。
武定侯郭勋斜倚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座椅上,身上穿一件酱色织金貂裘,领口袖笼滚着一圈玄狐绒,衬得那张方脸越显雍容。他手里捧着盏官窑白瓷盖碗,里头是新沏的六安贡茶,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极细的茶沫。他却不喝,只把那茶盏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,眼角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—— 他今儿特意在这儿等着,就为见一个人。
忽听棉帘 “哗啦” 一声被掀开,一股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涌了进来。进来的正是王升,身上穿一件半旧青缎圆领袍,外头罩着件玄色哆罗呢斗篷,领口眉梢都沾着雪星子,显见是顶着大风过来的。进了暖阁,他先在门槛外的毡垫上,仔仔细细蹭净了靴底的雪泥,这才敛声屏气趋步上前。
见暖阁里只有郭勋一人,王升忙躬身拱手作揖:“下官王升,见过武定侯。”
郭勋这才放下茶盏,抬了抬手,那动作懒洋洋的,带着世袭勋贵特有的矜贵与疏离:“王先生来了?请坐。” 说着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厚棉褥的紫檀圈椅,“这么大的风,还劳动你跑一趟,难为了。”
王升依言坐下,却只沾了半边椅面,腰背挺得笔直。小厮忙捧了一盏热茶过来,他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滚烫的盏壁,才觉出冻得发僵的身子,渐渐缓过一丝暖意来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这位武定侯,可不是寻常勋贵。开国六王之一郭英的嫡脉后裔,世袭六代的侯爵,在朝中根基深厚,素来简在帝心。偏生自己与这位侯爷,还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,今日他特意相召,断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。
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闻得窗外风卷着雪,拍得窗纸簌簌作响。郭勋端起茶盏,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,慢悠悠抿了一口,这才开了口。他说话的调子不高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可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像小锤子似的,敲在王升心上:
“王先生此番奉诏进京,入值军机房,真是圣上天高地厚的恩典。只是本侯倒有几分不解 —— 山西军屯清丈、边关防务,都是干系天下的要紧差事,圣上怎的忽然就把你调回来了?莫不是先生在山西,遇着了什么解不开的难处,连圣上都替你周全?”
这话明着是体恤,暗地里全是试探。王升听了,手里的茶盏不觉一顿,茶盖与盏沿碰出一声轻响,忙起身垂手道:“侯爷明鉴,下官……”
“坐着说,坐着说。” 郭勋抬手止住他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这里没有外人,关起门来都是体己话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本侯只是忽然想起,当年先生在江彬幕下的时候,何等意气?正德十四年,江彬兼管东厂锦衣卫,正是权倾朝野的时候,先生在他身边,想来也见了不少大世面罢?”
王升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脊窜上来,心口顿时一紧。郭勋这话,明明白白是在敲打他 —— 你的底细,我摸得一清二楚。你曾是权奸江彬的幕宾,就算如今得了圣上青眼,这层出身,终究是你洗不掉的短处。
他定了定神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重新抬起头,迎上郭勋的目光。那眼神里虽有几分局促不安,可深处,却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执拗与硬气。
“侯爷明鉴,” 他开口,声音虽有些干涩,却字字清晰,“山西军屯积弊数十年,盘根错节;边关烽火时起时落,防不胜防。下官离任之时,诸多差事尚未收尾,心中本就惴惴难安。只是君命如山,不敢有半分违逆,其中原委,下官也已在御前奏对时,一五一十回明了圣上。”
他说到 “御前奏对” 四个字时,声气压得极低,却字字有分量,垂着的眼飞快地扫了郭勋一眼,便又落了下去。
郭勋静静听着,脸上喜怒不形于色,只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转着。
“唔,” 半晌,他才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王升,话锋陡然一转,“先生这几年在山西,风里来雨里去,着实辛苦。尤其是晋、代、沈三府的案子,办得倒是干净利落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可内里的分量,却重得压人。三府都是世袭宗室,与勋贵们同气连枝,盘根错节,王升清丈军屯,动了三府的田地,便是捅了整个勋贵宗室的马蜂窝。这一句 “干净利落”,无异于明着告诉他:你动了我们的人,这笔账,我们都记着。
王升额上不觉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忙欠身道:“侯爷谬赞。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圣上既有旨意清查,下官身为巡按,自当恪尽职守,不敢有半分徇私。”
郭勋听了这话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淡淡的,落在眉眼间,反倒让满室紧绷的气氛,松了几分。
“先生啊,” 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,“你进京这些日子,竟没去拜会拜会江彬?”
王升一愣,忙道:“不曾。”
“哎呀,” 郭勋叹道,“他如今虽还管着京营,可终究不比当年的势头了。你既是他旧日出了名的幕僚,如今得了圣上的青眼,反倒不上门去看看?就不怕旁人嚼舌根,说你一朝得势,就忘了旧主?”
王升听了这话,就是再好的性子,也不觉腾起三分火气,可终究还是死死按捺住了。他心里何尝不明白,自己这层出身,在这京官堆里,本就如履薄冰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正思忖间,又听郭勋慢悠悠开口:“前两年你上的那本清查卫所空饷的折子,我在京里也拜读过。说卫所积弊年深日久,军士空有花名册上的名头,实则不是被军官占了私役,就是去做买卖、种菜园子、学手艺去了,在册两万人,能当差的不过三千,粮饷全进了私人的腰包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当时圣上见了折子,直夸你敢说真话,就连内阁的杨阁老、毛阁老,都赞你有风骨,不计较你从前的出处。”
“从前的出处” 五个字,他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王升心上。他如何听不出来,这是变着法儿地提他那段在江彬幕中的旧事。当年江彬得宠,权倾朝野,自己虽只在幕中打理文书,未曾助纣为虐,可终究是沾了边,如今能得圣上启用,已是天恩浩荡,京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正盯着他的错处,等着把他拉下马。
“侯爷教诲,下官铭记在心。” 王升垂着眼,声音低了几分,“当年下官年轻识浅,误入江彬幕中,虽只管些文书账目,不曾助纣为虐,可终究是识人不明,污了履历。这几年在山西任上,只敢兢兢业业,实心办事,只求能稍赎前愆,不辜负圣上的天恩。”
郭勋看着他,良久不语,暖阁里只听得窗外大风呼啸,刮得檐角呜呜作响。
“先生可知道,圣上为何偏偏要用你?” 半晌,郭勋忽然开了口,语气倒缓和了几分。
王升忙欠身道:“下官愚钝,不敢妄测天心。”
“无他,只因你是个真能办事的人。” 郭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江彬当年虽跋扈,可他幕里也不是全无能人。你当年在他手下,打理军务文书,桩桩件件都井井有条,这份才干,圣上早就看在眼里了。”
话犹未了,只听棉帘哗啦一声响,又进来一个人,不是别个,正是张璁。
以上是 吾观复 创作的《我是正德帝》第 665 章 第666章 军机有机锋。本章内容来自 才奇小说网,请支持吾观复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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