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一清躬身垂首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我朝素来铜料不敷,本土银矿出产更是有限,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,十停里倒有八九停,是从海外番舶上来的。倘若一旦海疆不靖,外洋的银路断了,朝廷到哪里去凑这许多银两,来发边军月饷、支应一应国用?”
朱厚照把方才那点兴冲冲的兴头顿时收了,身子往圈椅锦垫上一靠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明黄绦子上的墨玉坠子,沉吟了半晌,方放低了声气问道:“照你这么说,竟没个破解的法子了?”
杨一清略整了整绯红补服的袍角,往前略欠了欠身,缓缓道:“陛下,这桩事急不得,须得从长计议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功的。依臣的愚见,这事的病根,倒不在富户窖藏本身,而在朝廷总揽银钱的权柄,早已旁落了。”
朱厚照眉头倏地一挑,指尖在案上那枚弘治银饼上重重一叩,只听 “嗒” 的一声轻响,在静悄悄的暖阁里格外分明:“这话朕先前也听人提过!你只管细细剖白,这话到底怎么讲?”
杨一清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我朝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,本是禁用金银交易,专行宝钞、制钱的。谁知后来宝钞没有现银为本,朝廷只顾着一味增发,闹得钞法信用尽失,一日贱过一日。民间做买卖,求的是个便利稳当,便慢慢都私相用起了银子。这原不是朝廷下旨推行的,全是民间自下而上,慢慢成了定例。到了成化、弘治年间,民间大宗交易,早已全用白银,朝廷也拗不过民情,只得顺着势头,把赋役、税粮都折成了银两征收。到如今,银子虽没入朝廷正式的钱法,却早已是天下通行的正主儿了。”
“这个朕自然知道。” 朱厚照指尖摩挲着银饼上篆文的寿字,漫声道,“正因白银已成了市面上通行的正用,朕才想着铸造新币,统一了成色、分量,一来方便民间流通,二来朝廷也能得铸币的余利。”
杨一清忙欠身道:“陛下的立意,原是利国利民的极好主意。只是这里头有个根本的难处:历朝历代的朝廷,都把铸币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,凭着铜钱、纸钞,调度天下财用,充实国库。宋时最是讲究这个,铸钱的数量、钱法的规矩,都管得铁桶一般。可到了我朝,宝钞坏了之后,除了些微赏赐、官俸里的折色,竟再没人肯认宝钞了,军饷、赋税,全用银子。可这银子是称量着用的,形制、成色五花八门,从仁宣年间到如今,朝廷对民间银钱的事,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民间自便,极少过问。各处解到国库的银子,也是碎的多、整的少,管理得稀松。这么一来,朝廷早已把这铸币总揽的权柄,丢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朱厚照指尖摩挲着银饼边缘的光洁纹路,若有所思道:“你的意思是,如今市面上流通多少银子,银子的成色好坏,朝廷其实根本做不得主?那些富户窖藏银子,也正是钻了这个松散的空子?”
“陛下圣明,正是这个理。” 杨一清点头躬身道,“这是其一。其二,更要紧的是,连银子的来路,朝廷也做不得主。国内银矿本就稀少,一年的矿课,统共不过十万两上下,何况开采艰难,矿监贪弊丛生,常有亏空赔累,靠这个是断然不够用的。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这许多银子,多半是从海外来的 —— 一是日本石见银山出的银子,随贡船、番舶过来;二是吕宋转运来的西洋白银,都是外夷看中了咱们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拿银子来换,才源源不断地进来。这虽是海贸的好处,却也把咱们大明银钱的命脉,挂在了海外银源的通路上。倘若一旦海疆有事,外洋的银子断了来路,国内银价必定飞涨,到那时,非但陛下的新政推行不开,只怕连国用、军饷,都要捉襟见肘了。这才是心腹大患,比官吏阻挠、富户窖藏,要紧要得多。”
这话一出,暖阁里一时寂然无声,只听得炭盆里的银丝炭,偶尔爆出一星细碎的火星,“噼啪” 一响,旋又归了寂静。侍立一旁的张内监,连忙轻手轻脚上前,用银箸拨了拨炭火,把烧残的炭屑拨到盆底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,连呼吸都敛得更细了,生怕扰了君臣议事。
朱厚照背着手,在大案前的水磨青砖地上,慢慢踱了几个来回,脚下皂靴踩在砖上,半点声息也无。半晌方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,直看向杨一清:“依卿所言,朝廷握不住银钱的权柄,银子的来路又仰仗外洋,这两样才是根本。那解局的法子,莫非就是把这权柄重新收回来,再把银源稳住?”
杨一清深深躬身道:“陛下一眼便看透了要害。只是要把这权柄重新收回来,谈何容易。由着民间自便的规矩,已经行了上百年,朝廷若是骤然强收权柄,严管银子的成色、铸造,甚至要禁了窖藏,必定被人骂作与民争利,朝野上下的非议、阻力,只怕比革除火耗还要大得多。这不是单单改个规矩的事,是朝堂上百年的心思都要变 —— 从宣德、正统以来,朝堂都讲究安静不扰民,和宋时积极调度财用的法子,早已是天差地别了。”
他顿了顿,悄悄抬眼觑了觑朱厚照的神色,见他眉头虽蹙着,却并无半分不悦,才接着躬身道:“所以臣的愚见,陛下要行币制的新政,不能只盯着铸造新币这一件事,须得有一套长久的章程,一步步稳扎稳打地来,万不可操之过急,反倒坏了大局。”
朱厚照闻言,当即回身坐回圈椅里,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,眼里满是兴味:“哦?你有什么章程,只管全都说来,不必有顾忌。”
杨一清定了定神,理了理思绪,缓缓陈奏道:“头一件,铸币的事,依旧可以办,只是初期的目标,不能定得太高。先从制钱入手,精选上好的滇铜,铸造分量足、工艺精的弘治通宝续铸钱,一文重一钱二分,铅锡配比定死,分毫不得掺假,作为小额流通的辅币,和白银定下固定兑换章程 —— 每千文准兑白银一两,民间税粮、交易,一概照此折算,不许私抬私降。”
他抬眼见朱厚照微微颔首,便接着道:“陛下也知道,弘治十六年先帝也曾铸过通宝,只因铜料不精、监管不严,铸了一年便停了,如今民间私铸的劣钱泛滥,轻薄如纸,一摔就碎,百姓早就苦不堪言,盼着有官家的好制钱用。咱们先把制钱立住了,一来补了铜钱短缺的窟窿,二来也能慢慢把朝廷铸币的信誉重新立起来,让天下百姓知道,官家铸的钱,是能信得过的。”
朱厚照插言道:“这话极是。朕也常听人说,市井里买东西,拿一串劣钱,竟买不来半升米,百姓背地里骂的,还不是朝廷?只是铸钱成本高,若是铸一文亏一文,怎么长久?”
杨一清躬身道:“陛下虑得极是。初期铸钱,户部先从内库承运库借支十万两白银做本钱,专设铸钱局,派御史常驻监管,不许官吏克扣铜料、中饱私囊。待制钱通行天下,民间信重了,私铸劣钱自然无立足之地,那时再慢慢扩大规模,铸钱的余利自然就出来了。至于银币,倒不必急于民间通行,先从朝廷能管得着的地方入手 —— 官俸、军饷发放,还有税粮入库、解京钱粮,一概用朝廷统一铸造的标准官锭,就照着陛下手里这枚弘治银饼的规制,定死成色、分量,每锭一两、五两、十两不等,铸明年号、局名、工匠姓名,出了弊窦,一查便知。先把官家的用度规范了,再慢慢影响民间,水到渠成,阻力也小得多。”
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,指尖又把那枚银饼掂了掂,笑道:“难怪先帝当年拿这个赏人,原来还有这层用处。好,这头一件,便依你说的办。第二件呢?”
杨一清道:“第二桩,要稳住银源,须得内外两手抓。对内,派得力的御史去河南、云南、福建这些产银的地方,重新勘察银矿,改良开采的法子,严管矿上的贪弊,裁撤扰民的矿监,尽量多产些银子。就算不能根本解决问题,也能少几分对海外的依赖,不至于把命脉全挂在番舶上。”
“对外,就得重新掂量掂量海疆的章程了。” 杨一清的语气沉了沉,“近年佛郎机诸国越海而来,求通贡市,广东布政使吴廷举,正德三年便立了番舶抽分的规矩,对海外商船征收二分税银,国库也得了不少好处。可见东南海贸的格局,早已不是洪武、永乐时的旧模样了。陛下倒可以思量着,仿宋时市舶司的旧例,整顿福建、广东、浙江三处市舶司,定死抽分章程,严禁私贩通番,以朝廷的力量,引导、管控重要的贸易航线。这么一来,既能稳稳地把海外的白银收进国库,也能随时知道外洋银源的动向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,还能顺带整饬海防,杜绝倭寇私贩,是一举多得的事。”
朱厚照听到这里,眼里顿时亮了 —— 这正是去年他和王宪私下议论的市舶整顿之策,原来不止他们君臣二人看到了这一层。他当即一拍案沿,笑道:“这话正合朕的心意!那些文官只知道抱着祖制喊海禁,却不知道海禁越严,私贩越盛,银子全进了沿海豪绅的腰包,朝廷半分好处也捞不着,反倒养出了倭寇海盗!你接着说,第三件呢?”
杨一清见他动了兴,也松了口气,躬身道:“第三桩,便是对付窖藏的银子。臣知道,天下富户、勋贵窖藏的白银,何止千万两,都沉在地窖里,市面流通的自然就少了。只是这事不能用强,强令禁窖,只会逼得人家把银子埋得更深,反倒激起民怨。不如用些温和的法子,引着它们自己流出来。”
“臣想着,可由户部设立官银号,先在北京、南京两处开设,仿民间当铺、钱庄的会票规矩,凡富民大户,可把窖藏的白银存进官银号,官银号给印造官票,写明存银数额、年月,按季给息,年息定在三厘,绝不食言。存满一年,可凭票兑银,也可拿这官票抵税粮、抵盐引纳银,甚至异地汇兑,不用再千里迢迢运银子,担着被劫的风险。” 杨一清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,以两淮、两浙正额盐引为担保,盐是天下第一大利,盐引的信用,民间是认的,断不会重蹈宝钞滥发的覆辙。这么一来,富民大户看着有利息、有便利、有担保,自然愿意把死银子拿出来,存进官银号里,朝廷也能把这些散银收拢起来,调度国用,盘活市面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朱厚照听得眼睛都亮了,身子往前探得更厉害了:“这个法子好!既不逼人家,又能把银子引出来,比强令禁窖强上百倍!亏你想得出来。还有第四件么?”
杨一清深深一揖,语气郑重起来:“这最末了一件,也是最要紧的一件,便是步步为营,以实效服人,慢慢扭转朝堂的成见。如今满朝文武,多半都觉得银钱的事,该由着民间自便,朝廷不该多管,但凡朝廷要伸手,便要骂一句‘与民争利’。要把这百年的老念头扭过来,不是一两道旨意就能成的,急不得。”
“臣的意思,是先试点,后推广。制钱先在北京、南京、边镇九边推行,官银号先在两京开设,市舶司的章程先在广东试点,待行了一年半载,有了实效 —— 百姓得了好制钱用,国库多了税银,军饷不再拖欠,那时再拿实实在在的账目出来,给满朝文武看,非议自然就少了。再一步步往全国推行,便顺理成章得多。” 杨一清道,“陛下有心整饬钱法,为社稷谋长久安稳,实是天下苍生之福。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要解冻,也得徐徐图之,刚柔并济,才能有成效。”
朱厚照听完,半晌没有言语。他拿起案上那枚弘治银币,缓步走到隔扇窗前,凑着棂格透进来的日影,翻来覆去细细看了半晌。日光落在他的龙袍上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,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重重宫墙,看到了东南沿海的万里波涛,看到了天下市井里的银钱往来,看到了边镇烽烟里嗷嗷待饷的士卒。
良久,他才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,对着杨一清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里有赞许,有凝重,更有决断。
“卿说的这些,都是老成谋国的实在话,没有半句虚言,朕都记下了。” 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朕明白了。铸造新币的事,就依卿的意思,先精工铸造制钱,规范官银的形制。至于收回铸币权柄、整顿市舶、盘活窖藏这些事,确实不是一日之功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暖阁当中,朗声道:“可难道知道难,就不去做了?朕偏要试一试。就从这铸钱和市舶两件事,一步步做起。杨卿,你今日这番肺腑之言,朕记在心里了。”
以上是 吾观复 创作的《我是正德帝》第 657 章 第657章 银策定朝纲。本章内容来自 才奇小说网,请支持吾观复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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